“我还要一两筒烟呢！”陈景翁也大声回答，却又对小桃红说“老八，你先去代几副。”于是又大声向钱芳行那边叫着“就来的！就来的！”

“哪里，哪里，”陈景翁先还客气，但是猫鹰睛忽然一转“哦！——呵呵！岂有此理！芳翁，真岂有此理了！哈哈！”

然而到第二圈开，二老板的牌风坏下来了。二老板渐渐觉得肚里的“熨斗”已经停止了工作。他叫他的“那一个”替他代几副，就拉着金福田到一边去说：

“怎么朱还没来？你去找他一找。我极早是南京来的四钟夜快车走，——也许迟到明天夜车。他这面的事，我一定要办个了结的。还有，你带便把老胡也找了来。我还有几句话吩咐他！”

扳定了座位以后，二老板就又想起怎么朱还不来。但是他立即没有闲暇再多想了，他一起手就是罕见的好牌风。

“这年儿真古怪！有多少‘事业’，——多少商家厂家周转不来，僵在那里；然而银钱业也说他们有多少现款活动不来，也是僵在那里，——他们是要胀死！刚才和钱芳翁谈起，他也就说：要是明年市面没有转机，他那里也只好胀死了！嗨嗨！”

陈景翁把烟枪顺过来，想要了，但又放开，很有把握似的加说一句：

“哈哈！”陈景翁等不及一烟舒舒服服下去，就笑着叫了起来。然而他呛住了，他放了烟枪，呷了一茶，就又笑着大声说：

那时陶乐翁也带着宝宝来了；钱芳行的老五以及介绍给二老板的一位也都先后坐在各人旁；陈景翁也已经过足了瘾，满房间是烟香和脂粉香，满房间是笑声和牌响。茶房忙着伺候，金福田也很忙。

大家都很痛快地笑了起来，陈景翁往那床上一躺，就拿起烟枪，装起极大的一斗烟。钱芳行自去写条给二老板“介绍一个”又叫金福田去打电话。

二老板走到牌桌边，就问：“啊！陶乐翁呢？”

“呵！翁！你几时学了报馆主笔这调门的！本国米够吃么？没有洋米，大家准得饿死！”

陈景翁一边装烟，一边就和二老板夹七夹八谈着生意场中的事。二老板好像很慨地说：

“哪里，平平而已！”陈景翁就吱吱地起烟来了。“嗯，”二老板着说“虽则是旱荒，米价却也涨不起。”于是他忽然兴奋了。“咳，陈景翁！说到米价，要叫人气死的！我们放租田的人，收了租来完粮，竟要赔贴呢！几千亩田不给你生利，倒给你耗费！景翁，这都是洋米来太多之故。近来年年要三四万万块钱的洋米，无怪民穷财尽。”

“可不是！”陈景翁在把烟扦通着。他丢了烟扦，他那对猫鹰睛很有神地望住了二老板的脸，继续着说“不过，他们要是怕胀死，放一放罢，呵呵！市面上有什么风草动时，一个斗栽下来，可不是玩的！这次裕丰和泰昌，每家不过短了三四万银，——病就在中秋节后那一放太大意了儿！”

“谁的三抬？谁的三抬？”二老板撇了金福田，大声问着，就匆匆忙忙跑到牌桌边去了。

摇摇摆摆像个没事人儿走了来。此公四十过，五十不到，一双猫鹰的睛在朋友辈里是很名的。

“叫过了！一会儿就来的！”钱芳行兴采烈地就洗起牌来。“福田兄，先代他打几副罢。”

二老板连和了两副，他渐渐觉得五脏六腑里像有一只熨斗在那里很细心地工作。

“那——那又不尽然…”二老板有不肯认输，他此时忽然“忧国忧民”起来了。然而他既一时说不“所以然”并且也没有时间让他慢慢地说下去，小桃红已经从后房来，忽然就站在面前，一手就拧了陈景翁一把大。同时那边方桌上豁剌剌一阵响声，麻雀牌倒了盒，钱芳行在大声叫着“翁！景翁！来——”

忽然那边牌桌上轰起了这样的叫声。

“明年要是再这么一年，大家都没有生意可！”

钱芳行一看见他，倒忽然不笑了，满脸摆非常至诚的样，对他说：

“啊！三抬！满贯了！满贯了！”

“——不过，今年贵业是好的！”

“嗳嗳！景翁，我们正在提到你呢！我们说，你景翁这才不愧为数一数二的米行老板——那，那，‘方寸之地’，你总放不过它，一刻也不肯荒废的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