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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务虚笔记望(6/7)

认出诗人无所不在的行踪,或到处流狼的身影。

如果是Z,F医生将就此把渴望藏进夜梦,融入呓语。F医生很清楚白昼与黑夜的区别,但他其实并不大弄得懂梦境与现实的界线。对于F医生,现实是一种时时需要小心谨慎的梦境,梦境呢,则是一种处处可以放心大胆的现实。

他曾对诗人L说过:如果一个人闭着眼睛坐在会堂里听着狗屁不通的报告,另一个人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入情入理地说着梦话,你怎么区分哪一个是醒着哪一个是梦着呢?如果一个人睁着眼睛上楼,上到楼顶纵身一跃,跳了下来,另一个人睁着眼睛梦游,望见一个水洼轻轻一跃,跳了过去,醒和梦可还有什么令人信服的区别么?如果有,就只有等等看,因为一个安祥的梦者总会醒来成为一个警惕的醒者,而一个警惕的醒者总要睡去成为一个安祥的梦者。所以醒与梦的区别仅仅在于,一个是紧张而警惕的,一个是自由而安详的。

诗人不同意这样的区分,说:“那么在恶梦里,阁下您还是安祥的么?相反,在做爱的时候您要是还有所警惕,您极有可能落个阳痿的毛病。”诗人指出了另一种醒与梦的区分:醒着的人才会有梦想,因而他能够创造;在梦里的人反而会丧失梦想,因而他只可屈从于梦境。诗人L还向F医生指出了梦想与梦境的区别:梦想意味着创造,是承认人的自由,而梦境意味着逃避,是承认自己的无能。诗人L对F医生说:“所以我是醒着的,因为我梦想纷纭,而你是睡着的,因为你,安于梦境。”

F医生沉默良久,忽然灵机一动明白了一件久思未解韵事:人为什么可以创造,而机器人只能模仿?因为欲望!F医生击额顿足,奇怪自己怎么会没想到这一点:生命就是欲望我一向是知道的呀!人有欲望,所以人才可以凭空地梦想、创造,而机器人没有欲望,所以它没有生命,它只能模仿人为它设计的一套梦境。医生心里一惊,感到他的多年的研究怕是要毁于一旦了:是的,欲望这东西,怕是不可人为的,人既不可以消灭它,又不可能改造它、设计它,因为它不是有限的梦境,它是无限的梦想呀!

如果是3,残疾人C肯定被一语击中要害,一时无言以对。

F医生接着会问:“你还在梦想着一个女人,不是吗?”

“是的,”C说。

F医生接着会问:“你仍然怀有性爱的欲望,不是吗?”

“是的,”C说。

F医生接着会说:“那么,你就没理由怀疑你爱的权利。”

C默然垂泪。多年来,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对他这样说。

F医生接着会对坐在轮椅上的C说:“那么你就会发现你并没有丧失性爱的能力。”

“你相信吗?”残疾人C说“你真的这样相信?”

“如果触动不能使他勃然迸发,”F医生说“毫无疑问,梦想可以让他重新昂扬激荡。”

120

我记不清C是怎样成功的了。记不清那伤残的男性是怎样苏醒,或者,近乎枯萎的现实是怎样又疯狂入梦的了。

但绝不是因为什么高明的技巧,而是因为一个细节。不期而来的一个细节掀动了无边的梦想。不期而来,但是如期而至。具体那个细节,难于追忆。一个细微的动作,毫不经意的举动,随心所欲无遮无拦,如同时光一样坦然,像风过林梢一样悠缓但又迅猛。

那是不能设计的,不能预想,那不是能学会和掌握的。不是技术,因而不能操作。想到技术,想要依靠技术,那就完了。他的伤残使他不能经由触摸而进发,不能靠小心翼翼的配合,不能指望一个明确的目的。

直接走向性,C不行。

那是深不见底的痛苦,恐惧,和绝望。

也许是在镜子里,也许是在烛光中,冷漠的纺织物沿着女

人热烈的身体慢慢滑落,那是一片梦境。渴望已久,渴望干年。男人颤抖着扑进那片梦境,急切地看那现实,惊讶而焦灼地辨认:她丰盈的胸,她光洁修长的腿,肩膀,腰腹,动荡的双臀向中间隐没,埋藏进一道神秘的幽谷…哦,男人知道那是女人的召唤,是她的允诺…

可是,C不行。面对女人的召唤,他浑身发抖,但是,不能回应。触摸不能使他迸发,不能,只能更加使他焦灼、惊骇、恐惧。那花朵不能开放。

他干年的渴望竟似无从诉说。就像丢失了一种性命悠关的——语言。

深不见底的黑暗飘缭不散,埋没了那种语言。近乎枯萎的现实,依然沉寂。

现实不能拯救现实。那近乎枯萎的现实不能够指望现实的拯救,甚至,也不能指望梦境。正如诗人L所说:梦境与梦想,并不等同。

我怀疑那性命悠关的语言是否还能回来。几乎所有的人,都这样怀疑,C那天赋的花朵是否还能开放。

她搂住他,像是搂住一个受伤的孩子。“没关系,这没关系,”她轻轻说。她抚摸他的枯萎的双腿、消瘦的下身,看着那沉垂的花轻轻说:“这不要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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