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就因为咱们是瞎。”老瞎回答。

目的虽是虚设的，可非得有不行，不然琴弦怎么拉，拉不就弹不响。

终于小瞎又说：“我想睁开看看，师父，我想睁开看看！哪怕就看一回。”

“那就弹你的琴弦，”老瞎说“一一尽力地弹吧。”

“记住，得弹断一千二百。

八五年四月二十日

现在让我们回到开始：

“记住，得真正是弹断的才成。”

终于小瞎说话了：“嘛咱们是瞎！”

“真想，真想――”

在山里，老瞎找到了小瞎。

琴槽。“您别死，再活几年，您就能睁看一回了。”说这话时他还是个孩。他师父久久不言语，最后说：“记住，人的命就象这琴弦，拉了才能弹好，弹好了就够了。”…不错，那意思就是说：目的本来没有。不错，他的一辈都被那虚设的目的拉，于是生活中叮叮当当才有了生气。重要的是从那绷的过程中得到乐，老瞎知怎么对自己的徒弟说了。可是他又想：能把一切都告诉小瞎吗？老瞎又试着振作起来，可还是不行，总摆脱不掉那无字的白纸…

这地方偏僻荒凉，群山不断。荒草丛中随时会飞起一对山，一只野免、狐狸，或者其它小野兽。山谷中鹞鹰在盘旋。

“是一千二。我没弹够，我记成了一千。”老瞎想：这孩再怎么弹吧，还能弹断一千二百？永远扯的琴弦，不必去看那无字的白纸…

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走着两个瞎，一老一少，一前一后，两发了黑的草帽起伏躜动，匆匆忙忙，象是随着一条不安静的河在漂。无所谓从哪儿来、到哪儿去，也无所谓谁是谁…

“把你的琴给我，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。”老瞎现在才懂了师父当年对他说的话――你的命就在这琴弦上。

“师父，您的药抓来了？”小瞎如梦方醒。

小瞎挣扎着起来，伸手去摸师父的窝。老瞎把他的手抓住。

“您已经看见了吗？师父，您现在看得见了？”

“怎么是一千二，师父？”

小瞎正跌倒在雪地里，一动不动，想那么等死。老瞎懂得那绝不是装来的悲衰。老瞎把他拖一个山，他已无力反抗。老瞎捡了些柴，打起一堆火。

小瞎渐渐有了哭声。老瞎放了心，任他尽情尽意地哭。只要还能哭就还有救，只要还能哭就有哭够的时候。

老瞎把篝火拨得更旺些。

小瞎哭了几天几夜，老瞎就那么一声不吭地守着。火光和哭声惊动了野免、山、野羊和狐狸和鹞鹰…

“一千二？”

“你真那么想吗？”

雪停了。铅灰的天空中，太象一面闪光的小镜，鹞鹰在平稳地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