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就这么一日日走来，到了再不能拖延秋的时季，耙耧山脉的村人，吃完了带回的讨，终是寻不到秋天的玉蜀黍，三村五邻的人们，又开始结队般朝世界外面涌去逃荒。也仅仅不足半月光，数百里的耙耧山脉，便又茫茫地空下来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相撞、月光落地的轻脆响音了。

最终留下的，是这个村落中七人家的七个男，他们年轻、壮、有气力，在七山梁上搭下了七个棚架，在七块互不相邻的褐土地上，着无休无止酷锐的日光，了七棵绿如油的玉蜀黍苗。

人们把那本万年历拿了回去。

仿佛挖到了盘错节一样儿。小心翼翼地了坑里的草，把虚土翻来，每个村人前嘭的一下，看见先爷的衩儿已经无影无迹，成了一层薄土。他整个，腐烂得零零碎碎，各个骨节已经脱开。有一刺鼻的白气息，烟雾样腾空升起。先爷躺在墓里，有一只胳膊伸在那棵玉蜀黍的正下，其余，都挤靠在玉蜀黍这

边，浑的蛀，星罗棋布，密密麻麻，比那盲狗上的蛀多几成。那棵玉蜀黍棵的每一须，都如藤条一样，丝丝连连，呈粉红的颜，全都从蛀中长扎在先爷的膛上、大上、手腕上

黑而又幽。它的整个，都被太晒了，村人们只轻轻一脚，就把它踢到了槽坑外，像踢飞一捆草。狗被踢了去，槽坑当啷一下显了它棺材样的墓坑形，村人心里哗啦一响，便都明白了这是先爷的墓，先爷就埋在这条槽坑里。为了把先爷移到老坟去，村人们把这条墓坑挖开了，第一锨下去就听到青白的咯咯嘣嘣声，

和肚上。有几如筷的红，穿过先爷上的腐，扎在了先爷白的骨、肋骨、骨和手骨上。有几红白的，从先爷的中扎去，从先爷的后脑壳中长来，地抓着墓底的土层。先爷上的每一节骨，每一块腐，都被网一样的玉蜀黍须网串在一起，通连到那棵玉蜀黍秆上去。这也才看见，那棵断的玉蜀黍秆下，还有两节秆儿，在过了一冬一夏之后，仍微微泛着的青，还活在来年的这个季节里。

想了想，就又把先爷原地葬下了。把草似的狗并着先爷埋在了那条墓槽里。新土的气息，在这面坡地漫下了浅浅一层温的腐白。埋至最后，要走时有人在棚架床的枕下，发现一本被雨淋过的万年历。有人在草地上捡到一枚铜钱，铜钱上生满了古味的绿锈。把那绿锈糙糙抹去，发现铜钱的这边；是有字的涩面，铜钱的那边，也是有字的涩面。没人见过两边都有字样的铜钱，村人们传看了一遍，就又把它扔了。日光明亮，铜钱在半空碰断了一杆又一杆的光芒，发了当当啷啷一朵朵红的声音，落在田地，又到沟里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