玲看着，慢慢地，轻轻说：“古代的早晨就是这样的吧？红杏枝笼晓月，湖绿的天，淡白的大半个月亮，桃红的，小圆个个分明…”

对着自己的照片亲吻，对着自己的照片祈祷——因为这不安的世里，除了自己，别无宗教。

她怕人家知，又想人家知，于是借着《传奇》告诉人家：我得意，我真得意！

这样的自恋，这样的清自许，却为着一个不忠的男人而落了红尘——像她自己喜的那句话：“洗手净指甲，鞋泥里踏。”

炎樱看着，也觉不妥，于是撤去黄绸，另外找玲小时候玩的那把一扇就掉的象牙骨折扇倒挂在照片上端，湖的羽上现两小枝粉红的，不多的几片绿叶，宛如古东方的早晨的荫翳，温柔安好。

炎樱自己看着很满意，东张西望，结果看中墙上凹去的一个龛，遂将照片嵌在里，下角兜了一幅黄绸，两边两盏灯，因为防空的缘故，在形的玻璃罩上抹了密密的黑黑条，灯光照下来，就像办丧事。

四面楚歌怎么样？天理不容又如何？她了，她嫁了，她要她喜愿意的事情，哪世人诽谤？从来都是只有别人拜她，读她，追慕她的世界她的心灵她的脚印，她才不要理会别人。

她的声音低下去，有了泪意。她想起她新婚时写在大红喜帖上的那句话了——岁月静好，现世安稳。

书一版，销路特别好，每册两百元，四天内全销光，于是着手再版。

真正用心的还是苏青，她或是怕自己的宁波音表达不清，又或是担心“言语不通”词不达意，

回报，不指望众人理解，甚至不奢望亲人的祝福。

——真是人生莫大的悲哀。3

会上各人说了些不咸不淡的奉承话，多半是老调常弹，无甚彩，还有的此前本没读过张玲，却也附庸风雅地来凑趣，来了，又觉不甘心，非得提意见不可，于是便问了那句无聊的“为什么一定要用朵云轩的信纸呢，荣宝斋的有何不可？”

张玲结婚是在1944年8月，没找到准确的日；然而《传奇》版却有明确日期，是8月15日。我因此猜测她的婚礼也是在15号。

书和婚礼撞在同一个月，是巧合，还是着意的安排？

照片里有一张放大了，是摄影师最满意的，光线柔和，面目朦胧，沉重的丝绒衣褶，有古典画像的觉。炎樱看着，又觉技，说：“让我在上面涂颜吧，虽然那摄影家知了要生气，也顾不得这些了。”

外面敲起了“锵锵锵”的打锣声，是防空信号，远远的一路敲过来，又敲到远去了。屋的台上，防空人员向七层楼下街上的同事大声叫喊，底下也往上传话——岁月，焉得静好？现世，何时安稳？

照片也是炎樱去取的，大天里骑个脚踏车跑了很远的路，取来，直奔丁顿拿给玲看，说：“吻我，快！还不谢谢我！”

玲大笑起来：“这可太像遗像了，要不要趴下去磕？”

再版前，杂志社在8月26日于康乐酒家举办了一次《传奇》集评茶会，仍是由鲁风和吴江枫主持，参与人里有苏青、谭正璧、南容、哲非、陶亢德、班公、实斋、钱公侠等，但已经没有潘柳黛了；也没有胡兰成的名字，可是传下来的文字记录，署名却是胡兰成，想来他是参加了的。倘如是，那么这当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次亮相人前。

张玲穿着橙黄绸底上衫，和《传奇》封面同的孔雀蓝裙，发在鬓上卷了一圈，其他便长长地披下来，着淡黄玳瑁边的镜，搽着红，沉静端庄。

后来张玲在一个卖糖果发夹的小摊上买了两串亮蓝珠，极脆极薄的玻璃壳，得很，两有大。她将两串绞在一起，成状，放在照片前，没事便自己看着自己祈愿：有这样丽的思想就好了。

遂将大笔蘸了正黄，先涂满了背景，照片不墨，颜料像一重重的金沙披下来；然后是发与衣服，都用暗青来涂没了；单剩一张脸，发光的，浮在纸面上。

这是她的第一次婚姻，形式是她自己选择的；这是她的第一本书，封面是她自己设计的，用她最喜的蓝绿给上海的夜空开了一扇小窗——“整个一的孔雀蓝，没有图案，只印上黑字，不留半空白，稠得使人窒息。以后才听见我姑姑说我母亲从前也喜这颜，衣服全是或或浅的蓝绿。我记得墙上一直挂着的她的一幅油画习作静，也是以湖绿为主。遗传就是这样神秘飘忽——我就是这些不相的地方像她，她的长一都没有，气死人。”（张玲：《对照记》）

书前题词：“书名叫传奇，目的是在传奇里面寻找普通人，在普通人里寻找传奇。”——她终究是希望公告天下，希望全世界的人陪她开心，为她举杯。她以她自己的方式来广而告之，为她“传奇”的婚姻不悔！

陪她同来的是炎樱，穿大红上装，白短，着象牙镯，服饰与人一样辣鲜活，与张玲一冷一，一动一静，然而站在一起，却偏是和谐。

她还特地去拍了照片留念，又是炎樱陪着，兼任导演。炎樱一边同摄影师商量取镜，一边对张玲发号施令：“现在要一张有维多利亚时代的空气的，发当中挑，蓬蓬地披下来，肩膀，不要笑，要笑笑在睛里。”

张玲看见照片，大喜，不理炎樱，先对着自己的照片吻了一下。气得炎樱大叫：“哪，现在你可以整天整夜吻着你自己了！没看见过这样自私的人！”